第587章 叫主人

土狗猜想自己可能是死了。

临死前最后的记忆是爆炸。

炮弹落在十米开外，地面像被人从脚底抽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刚才那声太他妈响了，真就是“震耳欲聋”。

他在一片漆黑里浮了很久。

没有痛觉，没有重量，四肢像是被拆散了扔在别处，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泡在一缸不冷不热的水里。

原来是死了。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再跑，不用再为了生存挣扎。

其实相比于妖域，土狗更喜欢待在人的地界。

这里好歹还有些秩序。

但在妖域，自己的性命都是大妖们说了算。

不过这样的死亡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就这么一下，连疼都没来得及疼，就没了。

妖精说到底还是肉做的，挨不住别人一炮。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臭味。

很冲，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黏腻，土狗的本能却又带着渴望。

像是有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放了个屁。

土狗心想，地府原来是这个味道。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天花板是老旧的木板，灰扑扑的，裂缝从东头爬到西头，裂缝里嵌着干透了的蜘蛛网。

周围一片漆黑，可以勉强看到是老式的环境。

这种地方的居住者一定是老头。

土狗艰难地把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看见窗台边上蹲着个人。

那人光着膀子，左肩上缠了几圈绷带，绷带下面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

他正撅着屁股趴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屁股对着自己。

“文书，”土狗的声音又干又哑，“你是不是放屁了？”

老周猛地转过身来，拘谨的脸上绽开惊喜，眼角挤出鱼尾纹。

“土狗兄弟！你醒啦！”

“我为什么没死？”土狗问。

他说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嘴里全是沙子和石粉。

真特么涩。

他看见老周的样子了——上身赤裸，左肩缠着发黄的绷带，锁骨窝里还积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渍。

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从他身上飘过来，想必是一枚弹片嵌入了他的肩膀，好在已经包扎过了。

“哎哟，这得多亏陆小弟啊！”老周在地上坐正，“他把你在地上砸了个坑，你正好陷在坑底，爆炸的冲击波从你头顶掀过去了。你没直接被炸到。”

“那你为什么在我脸上放屁？”土狗说。

“他没有放屁，”陆桥的声音从土狗看不见的角落传来，“是你鼻子太灵了。”

土狗顺着声音艰难地转过头，这才看见陆桥蹲在床尾的矮柜边上。

这是一处非常简陋的房间，床、矮柜……一共就那么点家具。

陆桥手里拿着半卷用过的纱布，正在往乾坤袋里收。

土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没有起伏，因为胸口被一层灰褐色的硬毛盖住了。

抬起一只手，看见的是毛茸茸的爪子，指甲又黑又厚，指节上的肉垫沾着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回兽形的。

陆桥头也没抬地解释道：“我催动了你的妖力，让你变回妖身。妖身更结实，恢复更快。你没中弹，就是被震得太狠了，内脏受了些震荡，兽形躺一阵就能缓过来。”

“你还能做到这样？”土狗没有变回去。

陆桥的判断是对的，兽形确实比人形更扛打，也更适合养伤。

他能感觉到体内妖力正缓慢地流转，修补身体，他感到灼热。

“这本来就不难，只要把我的真气注入你体内，牵引你的妖力流转就能做到，不难。”陆桥在这方面有充足的经验，他经常把柳雨薇的长腿变成蛇尾巴，十分熟悉该如何牵动妖精的妖力。

只要妖精不与自己对抗就行。

他催动土狗时后者正好陷入昏迷了。

土狗侧过头，耳朵微微转动。

他听见远处传来连续的炮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尖叫。

“世殊时异啊。”土狗把后脑勺重新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自嘲。

“妖族王庭就算万年前再强，拖到今天，面对人族的军队也很难获胜了。”

土狗是三阶妖精，按妖族的规矩，三阶到四阶是妖族的精锐，整支妖军的中坚力量。

可他这么轻易地就被炮弹击伤，连一枚弹片都没挨着，光是冲击波的余浪就能把他拍进鬼门关里。

“我们暂时出不去，”陆桥站起来，把纱布塞进乾坤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面全是炮火。”

老周重新趴回窗台边，把窗缝又推开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笔仙说，那些猴族被炸得死伤惨重啊。”

“在人妖两族的蜜月期干这种事，”老周看着外面不断亮起的火光，轻声说，“真不像朝廷的风格。”

“你感觉怎么样？”陆桥默默走过来，问土狗。

“这点小伤，爷爷还不碍事。”土狗咧嘴。

“那就好。”陆桥拿出锁灵枷，在土狗反应过来之前就铐了上去。

土狗体内的妖力迟滞，再次变回人形。

陆桥取出一把匕首，微笑说：“叫主人。”

“什么？”土狗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们救你狗命，让你效力，不过分吧？”

土狗花了好几秒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很快，怒容顷刻让面部狰狞。

“我去你妈的绿瞳怪！”土狗大吼，“爷爷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等在这儿羞辱爷爷！咳咳！”

“羞辱？”陆桥挑了挑眉头，“这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和保命相比，尊严应该不算什么吧？”

“你要弄死我就弄死我！”土狗突然激烈挣扎起来，锁灵枷被摇得哐哐作响。

老周也不看外面的炮火连天了，扭头看过来。

陆桥也不着急，玩弄手上的匕首，静静看着土狗。

“从我接触妖精开始，就在暗中观察了，每个妖精都有自己的特点，那是某种执念，是妖精花费上一生去追求的。”

“这些执念不可撼动。”

“当然，你们称之为‘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