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雷达

林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不行，换个思路。

她不需要感知整个大厅。

什么是“不自然”的扰动？

迷雾是均匀扩散的气态粒子。

它的流动是混沌的，但整体上是均匀的、没有方向性的。

而一个实体在迷雾中移动时，它会在身后留下一条短暂的、气压略低的“尾迹”。

这条尾迹的方向是单一的，速度是恒定的。

它和迷雾本身的混沌流动，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就是她要找的信号。

林德猛地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试图用魔力网去“触摸”空气中的一切。

而是将感知的模式，从“全频段接收”，切换成了“定向过滤”。

她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简单的过滤模型。

排除所有均匀扩散的、无方向性的气流信号。

只保留那些具有单一方向、恒定速度、且与周围环境明显不同的气流扰动。

就像前世用过的信号处理软件里的“带通滤波器”。

只让特定频段的信号通过，其他的全部屏蔽。

魔力网在她的精神控制下，开始进行高速的、自动化的筛选。

海量的无意义信号被过滤掉。

白噪声急剧减少。

然后。

在那片被清理干净的、如同黑色幕布般的感知世界中。

三个亮点，猛地浮现了出来。

一个在她的左前方，大约四米。

正在缓慢地向她的侧翼迂回。

一个在她的右后方，大约六米。

几乎保持静止，似乎在等待最佳的偷袭时机。

还有一个。

在她的正上方，大约三米。

趴在天花板上。

找到你们了，林德猛地睁开眼睛。

虽然她的肉眼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在她的魔力感知中，那三个隐身怪物的位置，此刻已经如同黑夜中的三盏探照灯，无所遁形。

“薇拉！尼德娜！”

林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能看到它们了。”

迷雾中，薇拉和尼德娜同时愣了一下。

“什么？”

尼德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问怎么做到的。”

林德没有时间解释。

“听我指挥就行。”

她飞速地在脑子里制定了作战方案。

三个怪物。

她的魔力大概还有两成半。

不够同时对付三个。

必须各个击破。

而且，必须一击必杀。

因为这些怪物一旦发现自己的隐身已经失效，它们很可能会放弃潜行，转而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自杀式冲锋。

到那时，在这种能见度下近距离格斗，她们必死无疑。

第一个目标：天花板上的那个。

它的位置最刁钻，也最危险。

从上方发动攻击的话，她们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必须先解决它。

“薇拉。”

林德压低声音。

“听到我说‘现在’的时候，往左边滚。”

“尼德娜，你跟着薇拉走。”

薇拉没有多问一个字。

“明白。”

尼德娜也拼命地点了点头，虽然林德在迷雾中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

林德深吸一口气，将法杖缓缓举起，对准了正上方。

“现在！”

林德低吼。

薇拉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带着尼德娜向左侧猛滚。

同一时间。

“火球术。”

林德的声音冰冷而精准。

两颗脸盆大的火球从法杖尖端喷射而出，垂直向上，直奔天花板。

因为有魔力感知的精准定位，这两颗火球的轨迹没有丝毫偏差。

天花板上的怪物似乎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它猛地从天花板上弹开，试图闪避。

但它没想到，两颗火球的落点，恰恰覆盖了它弹跳后的唯一逃生路线。

“轰！轰！”

两团巨大的火光在天花板上炸开。

高温和冲击波将那个隐身的怪物从天花板上硬生生地剥了下来。

它那层光学迷彩在爆炸中彻底失效，露出了满身爪子的狰狞身躯。

它从三米多高的天花板上坠落，重重地砸在了金属地板上。

还没等它爬起来。

“魔法子弹。”

三颗带着【法则穿透】效果的纯白色能量弹，精准地命中了它那颗光滑的、没有五官的头部。

“砰！砰！砰！”

头部炸裂。

暗红色的液体喷溅一地。

怪物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干掉了一个，但林德没有丝毫的放松。

因为在她的魔力感知中，另外两个亮点，在听到爆炸声的瞬间，已经放弃了潜行。

它们同时开始加速。

从两个方向，朝着她疯狂地冲了过来。

“它们来了！两个！左前方和右后方！”

林德大喊。

“尼德娜！你能动吗？”

“能……能动！”

尼德娜的声音颤抖着，但她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听我的！”

林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两个同时冲过来。

她的魔力不够同时轰杀两个。

必须分而击之。

她需要把其中一个暂时牵制住。

“尼德娜！捡起地上的任何东西，听到我说‘扔’的时候，往右后方扔！用力扔！”

“什么？”

“别管扔什么！只要能发出声音就行！快！”

尼德娜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索了一圈，摸到了一个被炸断的金属管道碎片。

林德的感知中，左前方的亮点已经冲到了三米以内。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

“火球术！”

林德对着左前方精准地释放了两颗火球。

“轰！轰！”

这一次，一颗火球擦着怪物的身体掠过，烧焦了它身上的几只爪子。

另一颗正面命中了它的躯干。

怪物被爆炸的冲击力推了出去，身上的光学迷彩彻底碎裂，摔倒在了地上。

但它没死。

它只是被打懵了一两秒。

而右后方那个，已经冲到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扔！”

林德嘶吼。

尼德娜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金属碎片朝着右后方的黑暗中拼命扔了出去。

“哐当！”

金属碎片砸在了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右后方冲来的怪物，在听到那声巨响后，本能地顿了一下。

它的感知系统被那个声音干扰了不到半秒。

但就是这半秒。

“魔法子弹！”

林德将法杖对准了它，三颗能量弹带着穿透效果直射而去。

“噗！”

暗红色的液体飞溅。

怪物整个身体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在地上，爪子疯狂地抽搐了几下，然后静止。

两个！

还剩最后一个！

林德猛地转身，将法杖对准了左前方那个被火球击倒、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怪物。

但她的魔力见底了。

法杖尖端的光芒暗淡到了极致。

她已经不足以再释放任何一个攻击性法术了。

而那个怪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身上还在燃烧着残余的火焰，半边身体被烧得焦黑。

但怪物还活着。

它那颗光滑的肉球头部猛地转向了林德。

薄膜下的血管疯狂地搏动着。

它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朝着林德冲了过来。

“薇拉！”

“在！”

薇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紧接着，薇拉的身影从迷雾中冲了出来。

但她的手里，握着的不再是那根早已断裂的金属碎片。

而是刚才被林德击杀的第二个怪物身上，一只被炸断脱落的、巨大的骨质爪子。

她用怪物自己的武器，当成了武器。

两人无需多言，同时从两个方向迎向了最后那头冲锋而来的怪物。

怪物的头猛地转了一下，在两个方向的敌人之间犹豫了不到零点一秒。

它选择了林德。

它那布满爪子的右臂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林德的头顶劈了下来。

林德举起秘银剑格挡。

“锵！”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逼退了三步。

但秘银剑没断。

而就在怪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林德身上的瞬间。

薇拉从它的背后无声地逼近。

她举起那只巨大的骨质爪子，像举着一把战斧。

然后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狠狠地劈向了怪物那颗光滑的、毫无防护的头部。

“噗嗤！”

骨质爪子的尖端，深深地刺入了那层半透明的薄膜。

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薇拉一脸。

怪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爪子，全部同时张开到了最大的角度，在空气中疯狂地颤抖了一下。

“咚。”

它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再也没有动过。

结束了。

林德扶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薇拉也靠在墙上，整个人滑坐到了地上，左肩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已经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尼德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蹲在薇拉身边，手忙脚乱地撕下布条帮她重新包扎。

“迷雾……怎么办……”

尼德娜一边包扎一边喃喃自语。

林德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弥漫着灰白色烟雾的大厅。

迷雾还在。

还在持续从管道中喷出。

但现在，威胁已经消除了。

怪物已经全部被清除。

迷雾本身不致命，只是降低能见度。

她只需要找到出口就行。

而她有魔力感知。

她可以用感知网去“摸”墙壁，找到走廊和门的位置。

“跟着我走。”

林德收起剑，重新握住法杖，将感知网铺展开去。

“我带你们出去。”

三人在迷雾中缓慢地前行。

林德走在最前面，用魔力感知代替了眼睛，引导着两位同伴避开地上的碎片和尸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

迷雾开始变得稀薄。

然后，彻底消散了。

她们走出了那个被索罗比特兰人为制造迷雾的中转大厅，进入了一条新的、干净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怪物，没有陷阱，没有任何威胁的迹象。

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头顶应急灯投射下来的暗红色光芒。

三人瘫倒在走廊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再含有化学药剂的空气。

劫后余生。

但林德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短暂的宁静。

那个声音，又来了。

【……令人叹为观止。】

索罗比特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真挚的赞叹。

【用魔力模拟声波干涉来消除噪音，我理解。那是对物理规律的巧妙应用。】

【用火球术在近距离强行解决隐身目标，我也理解。那是在绝境下对有限资源的极端利用。】

【但是……】

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做的最后一件事，让我非常意外。】

【你在迷雾中，在完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精准地定位了三个具有光学隐身能力的高速移动目标。】

【你甚至还利用声音诱饵来分散其中一个目标的注意力。】

【这不是魔法。】

【这是……一种全新的、我从未在任何魔法师身上观测到的、将魔力作为信号处理工具的应用方式。】

【你的价值，魔女，再一次超出了我的评估模型。】

林德没有回话。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扬声器的方向，等着这个变态的人工智能说完它想说的。

【好吧。】

索罗比特兰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科学家观察培养皿的平淡。

【我不打算再阻止你了。至少，暂时不。】

【你已经非常接近你的目标了，魔女。你那位……马库斯市长，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我非常期待……】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让人心底发毛的笑意。

【非常、非常期待。】

【当你终于见到他的时候……】

【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滋。”

扬声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彻底沉默了。

索罗比特兰离线了。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安静。

林德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当你终于见到他的时候，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它为什么要这么说？马库斯怎么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开始在林德的心中生根发芽。

但她不敢去想。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血迹，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去见马库斯。”